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院长周晓林教授，孙兆辉副教授，胡捷研究员在2026年首期《心理科学》上发表《改造我们的心理学》，提出中国心理学急需从传统的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双重属性”中突破，大力强化工学属性，推动学科从“解释世界”转向“改造世界”；应建立自主的工程体系，培养具备系统构建与技术转化能力的人才，以响应国家战略与社会需求，构建服务新时代的中国心理学自主知识体系。
改造我们的心理学
周晓林，孙兆辉，胡捷
1941年5月19日，毛泽东主席在延安高级干部会议上发表了题为《改造我们的学习》的报告，批判了抗战时期党内存在的三大不良学风：不研究现状、不研究历史、不应用马列主义，奠定了共产党人“实事求是，理论联系实际”的思想路线。我们认为，在大国博弈、科技创新的时代，在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作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战略部署的背景下，中国的心理学已经发展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必须推翻（西方）传统上对心理学学科性质的认识，在心理学科学研究、人才培养、和社会服务的方方面面做出重大变革，以响应习近平总书记有关中国科技工作要“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国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面向人民生命健康”的号召，让心理学切实联系实际，服务于国家发展战略，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和需要。
2013年，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出台了“一级学科博士、硕士学位基本要求”文件，其中明确指出，“心理学是研究人的心理与行为的科学。通过系统考察心理活动与行为，心理学旨在揭示心理现象的事实、本质和机制，从而实现对心理与行为的预测和控制。心理学兼有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双重属性。”时至今日，我们认为，这个“双重属性”的认识限制了中国（乃至世界）心理学的人才培养和服务国家重大需求的能力。虽然学生和国民心理健康问题日趋严重，虽然人工智能的开发与运用热火朝天，但以心理和智能研究为根本任务的心理学却在其中难觅身影，至少不能起到领导作用。举一个例子，国家重点专项中2024年“青少年心理健康促进关键技术研究与应用示范”和2025年“留守儿童心理风险感知与防范技术研究及应用示范”等项目似乎为中国心理学界量身定做，但项目实际申请时，心理学家却几乎都是以子课题负责人身份参与其中，完全起不到领导、决策作用。我们认为，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中国心理学受制于“双重属性”的认识及其相关训练，在思想意识、技术能力、工作方式、和合作网络上都不习惯于应对项目考核指标对人员规模和技术指标的定量（工学）要求，心理学家“理论有余，方案匮乏，勇气不足”。相对于其他一些相关学科，中国的心理学即不足够地微观，又不足够地宏观，很少有直接针对社会需求、得到广泛认可、且被归类于“心理学”的下游应用分支，不能满足国家对心理学服务社会发展的规模化、工程化要求。
是我们改造心理学、拓展心理学学科性质、建立中国心理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时候了！我们的核心观点是，中国的心理学必须摆脱“双重属性”的传统认识，大力加强心理学的工学属性建设；在人才培养过程、学科分支建立与发展、研究选题和方法选择、和研究成果转化等诸多方面，除了旧有的理念和做法之外，也要强调目标导向（以解决具体问题为出发点）、设计思维（强调设计和构建干预方案、产品与系统）、运用性（将理论转化为可执行、可测量的流程与技术）、和更新迭代（强调闭环优化与效能验证）。换句话说，心理学整体上应该具有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和工学的“三重属性”。
从“理解世界”到“改造世界”的时代召唤
科学的根本目的在于理解世界并改造世界。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主要回答“世界如何运行”、“规律是什么”；而工学的核心使命则是以科学规律为基础创造工具、构建系统、改变世界，使知识真正产生社会效益。
心理学自诞生以来长期以社会科学范式为主，注重对人类行为与心理规律的描述、解释与预测；20世纪以来逐渐向自然科学拓展，依托神经科学、认知科学等领域的实验技术与生物机制研究，成为当代科学体系中七大支柱学科之一。然而，从科学整体功能来看，心理学在“理解世界”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在“改造世界”方面却依然薄弱，尚未建立起系统性的工科属性与工程应用体系。
在教育强国、科技强国、人才强国和健康中国建设背景下，在“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战略部署的背景下，新技术革命正在深刻改变人类的行为结构与社会心理生态。社会对心理健康服务、数字社会治理、智能人机交互、国家安全与重大工程中的人因评估等方面的需求极为迫切，需求数量巨大且快速增长，但心理学学科内部的技术供给能力严重不足，难以满足国家发展的现实要求。这种“需求高涨与能力不足”的矛盾在当前社会背景下愈发凸显，成为制约我国心理学学科发展的核心瓶颈。强化心理学的工科属性，推动心理学从“解释世界”迈向“改造世界”，已经成为建立我国心理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关键突破口，也将是未来十年心理学科战略发展的核心方向。
自然科学贡献的巨大成就与工程能力的明显缺位
心理学是西方现代科学体系的产物，其理论体系、学科结构与人才培养模式均深受欧美传统影响。该传统强调心理学作为基础科学的地位，关注理论解释与研究方法训练，而较少发展系统性的工程实践体系。因此，与工学、计算机科学、材料科学、生物医学工程等领域相比，心理学缺乏工科思维的传统与训练，更缺乏完备的工程链条，导致心理学在诸多领域“输入贡献显著、输出能力有限”。
在过去的三十年，心理学在神经科学、认知科学和脑机制研究方面取得了历史性进展，推动了脑成像、神经调控、行为计算建模等一系列创新，也为脑科学、人工智能、人际交互、脑机接口、生物医学工程等前沿领域提供了关键的理论支持和实验基础。但真正推动技术落地和工程转化的主要力量，却往往来自计算机科学、生物医学工程、电子信息等学科，而非心理学自身。所以，心理学的贡献更多体现在“提供理论输入”，而非“推动技术系统的形成”。例如，人工智能中的注意力机制、强化学习模型、价值决策模型、情绪计算模型等大量来源于心理与认知科学，但人工智能的工程突破和产业落地却基本由工科领域主导。心理学的理论影响巨大，技术影响有限，工程实践能力几乎缺失。这种“强理论、弱工具”、“强基础、弱转化”的结构性矛盾，使心理学在国家重大工程中的角色边缘化，也限制了心理学自身在知识体系中的地位提升。
工程心理学的局限与心理学整体工科化的必要性
工程心理学长期以来被视为心理学与工学交叉的窗口，但它只是心理学的一个分支，远不能代表心理学整体的工程能力。工程心理学聚焦于人因工程、产品设计与安全评估，其应用场景和技术体系较为局限，难以覆盖心理学整体的广阔领域。如果心理学的工科建设仅依赖工程心理学，那么其他分支依然会停留在传统的实验范式中，整个学科仍无法形成系统的、全链条的工程能力。心理学需要的不是“工程心理学的发展”，而是“心理学的工程化转型”。换言之，不能仅依赖若干分支来体现心理学的工学属性、承担整个学科的工程任务，而应使心理学各主要方向——认知、发展、临床、社会、教育、测量等——都建立起独立的工程体系、技术工具与应用路径，使各个方向的学生和研究者都具有从事规模化研究与运用的领导意识。只有如此，心理学才能真正形成与物理、化学、生物等学科相当的工科链条，实现从理论科学到工程科学的跨越。
这种整体转型不仅是学科自身发展的需要，更是建立中国心理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战略实践。西方心理学的知识体系建立在没有工科传统的基础上，其理论很强但工程属性较弱，因此心理学工具长期依赖其他学科的开发。中国在新科技革命的背景下拥有弯道超车的历史机遇，心理学通过主动培养工程理念、进入工程领域、构建数字工具、参与智能系统、形成自身的工程生态，可以摆脱完全依赖西方体系的局面，发展出以中国问题为导向、以中国应用场景为驱动、以自主技术为支撑的世界级心理学知识体系。
现实需求的加速迫近：
为什么心理学必须“自己下场”
首先，在数字时代与智能时代，心理学面临的“必须自己下场”的压力空前强烈。智能产品、算法系统、社会平台、公共服务、智能政务、智慧教育等领域，都迫切需要对人的行为规律、心理表征、认知偏差、情绪状态、社会动机与群体互动进行实时建模，且需要将这些模型内嵌到工程系统中以进行决策优化、风险预警或交互改善。如果心理学无法提供工具、算法、模型或可落地的系统平台，就无法在这些关键产业中保持学科存在感，得到其他学科的认可与尊重，其在高新技术产业中的地位将进一步削弱。
第二，心理健康服务体系的建设速度远远快于心理学专业人才与工具的供给。我国临床与咨询心理人才缺口巨大（超过百万级别），而治疗工具、干预流程、评估系统仍严重依赖人工方式、个体互动，缺乏数据驱动、模型驱动的工程化工具。心理学如果不“自己下场”开发评估系统、构建算法模型、研制数字化工具，就很难应对快速增长的心理风险群体和服务需求。
第三，大规模行为数据时代已经到来，而心理学人才普遍缺乏大数据处理、计算建模、系统架构设计与人工智能工具开发能力，导致心理学在国家大数据工程中参与度极低。心理学如果继续停留在传统的小样本实验范式，而不能处理百万级别的行为数据、语言数据、交互数据，将在数字时代的科学体系中进一步边缘化。
因此，心理学必须主动融入工科体系，从模型到工具、从工具到系统、从系统到产业、从产业反哺理论，建立自己的工程链条。只有通过“自己下场”，心理学才能完成从“解释行为”到“改变行为”的转型，从“理解心理”到“构建心理系统”的跨越，真正承担起国家对心理学科的时代期待。
从人才培养到学科体系：
强化心理学工科属性的系统性路径
心理学要实现工科化转型，首先必须从人才培养体系入手。我国心理学专业培养单位已经达到370左右，其中三分之二分布在师范院校，其余集中在医学院校、体育院校和综合性大学。这决定了中国心理学整体上偏向教学功能和社会科学属性。心理服务体系建设、青少年心理健康、数字社会治理、人因工程、社会风险预警、智能产品设计等领域均迫切需要具备心理学背景、且能实施工程解决方案的复合型人才。然而，现有心理学教育体系主要训练学生掌握研究方法、统计推断和心理测量，缺乏训练其开发工具、设计系统、构建平台、处理大规模行为数据、参与智能系统研发等工程能力和领导力。我国心理学人才结构与国家需求之间存在明显断层，成为学科发展的战略性风险。
要改变学科性质，应由头部心理学院率先进行结构性改革，逐步向全国扩散。改革重点包括：一是将大数据分析、计算模型、行为数据工程、系统设计、人机交互工程、智能心理测评、数字化干预技术等内容纳入心理学学士、硕士、博士培养体系，使学生具备工程能力与系统构建能力；二是构建跨学科的培养体系，推动心理学与计算机科学、信息工程、生物医学工程、认知神经科学、设计科学等领域的交叉培养；三是改革课程体系，使心理学教育从“读论文、做实验”向“建系统、做产品、解决问题”转型；四是建立工程实践平台，使学生能够参与真实的技术应用场景，如智能评估系统开发、心理数据平台建设、认知算法优化、人因工程测试等。
在学科建设层面，应改变心理学在研究范式上以“解释性研究”为主的现状，逐步增加“工程性研究”的比重。心理学应建立自己的“技术路线图”，包括心理测量的工程化、行为数据收集与分析的工程化、干预技术的工程化、以及社会心理治理工具的工程化。心理学各分支都应形成自己的工程方向。例如，临床心理学应发展数字干预技术，认知心理学应发展认知计算模型，社会心理学应发展群体行为的预测与治理工具，发展心理学应构建跨情境的儿童行为评估系统，心理测量学应发展智能化心理测量与评估平台。只有心理学整体形成工程体系，学科属性才能从根本上发生转变。
走向新时代的心理学工程体系
心理学正在迎来历史性的转折点。在国家战略需求、社会治理需求与技术变革需求的多重推动下，从“解释世界”走向“改造世界”已成为心理学不可回避的使命。强化心理学工科属性不是让学科附属工程学科，而是建立心理学的自主知识体系，也是我国心理学走向国际前沿、回应国家需求、引领社会发展的唯一道路。
未来的心理学不再只是研究人类行为的科学，也将成为能够构建行为系统、设计心理工具、塑造智能交互、服务国家治理的重要工程学科。心理学只有真正“自己下场”，建立起大规模数据处理能力、系统开发能力与工程转化能力，才能在新时代的科学体系中占据中心地位，为国家科技创新、社会治理、心理健康、智能产业和文明发展贡献更大的力量。
论文信息：
周晓林.* 孙兆辉. 胡捷. (2025). 改造我们的心理学. 心理科学, 49(1):2-5.
doi:10.16719/j.cnki.1671-6981.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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